天籟小說 > 歷史小說 > 帝國星穹 > 七九、希望之地
    鳩摩什一大早就沐浴焚香,將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,甚至還將頭皮再刮了兩遍,使得整個頭顱都油光發亮。

    他出來時,身前六十余名浮圖僧,已經在院中排列整齊了。

    蓮玉生跟在他的身邊,看到這六十余名浮圖僧,眉頭輕輕抖了抖。

    這六十余名僧人之中,并沒有多少教理精通、德高望重者,反而都是一些身強力壯、孔武有力的青壯年。

    蓮玉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尊,沒有說什么。

    他還在等,等師尊將一切都告訴自己。

    鳩摩什仍然沒有注意到自己最心愛的弟子臉上復雜的神情,他望著這些腰跨戒刀、手執錫杖的浮圖僧,眼中閃閃發光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他初來大秦,十五年前開始打開局面,這些年的努力與奮斗,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。

    “浮圖之國,即是這最后的希望之國!”他合起手掌,在心中暗暗自語。

    “蓮玉生師傅!”重新站直之后,他呼道。

    浮圖教講究眾生平等,故此正式場合里,鳩摩什稱自己的弟子蓮玉生,也是稱為“師傅”。蓮玉生合掌彎腰,心怦怦跳了起來:難道師尊要將一切都說與他聽了么?

    “你留在寺中。”鳩摩什道。

    蓮玉生一愣:“師尊講法,我豈能不在場?”

    “單以浮圖教詣而論,你已經遠遠超過了我,我走之后,你可自處之。”鳩摩什道。

    蓮玉生的心突的一跳,不知為何,他覺得鳩摩什這話,象是在交待后事。

    “癡兒,為師只能替你們開辟道路,將浮圖教發揚光大,終究還是要靠你們。”鳩摩什輕輕摩挲了一下蓮玉生光光的頭頂,然后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蓮玉生默然不語。

    鳩摩什又一伸手:“智舍利!”

    被他呼為智舍利的一個天竺僧合掌行禮,然后取出一個盒子。

    鳩摩什將那盒子接過,將之轉到了蓮玉生面前。

    “師尊,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這是星星鐵。”鳩摩什緩緩道:“終有一日,群魔亂舞,末法降臨,綠色的火焰吞噬大地,極東的大秦,將是人間唯一的凈土,你手中的星星鐵,便是這一切的見證。”

    他這話說得不明不白,蓮玉生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過去:“師尊此話何意?”

    “四十余年前,綠芒惑星出現在星空之中,天下便有這種傳聞出現……有意思的是,這傳聞幾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于萬邦各國,極遠的西秦,昆侖奴所居的昆侖州,天方,波斯,還有我所來的天竺。我來到大秦,傳播浮圖之法,便是為了讓大秦成為浮圖之國,人間凈土,讓我浮圖教能在這最后希望之地傳承下來。”鳩摩什緩緩道:“十五年前,大秦遭遇星變之亂,咸陽城中血流漂杵,齊郡這邊也不安生,天上有綠芒惑星碎片墜落,被我尋到,就是你所握盒中的星星鐵。”

    蓮玉生聽得滿頭迷霧,浮圖教對于非本教之觀點,都視為旁門外道,可如今鳩摩什所言,他對那些旁門外道做出的預言竟然無比信從。

    不僅如此,他為了這所謂的預言,竟然遠渡重洋,來到大秦,傳播浮圖教。

    “從今日起,這代表著最后凈土之地的星星鐵,我便將之傳與你,你也會是清涼寺的主持。”鳩摩什再次摸了摸蓮玉生的頭:“今日講法,乃是我畢生之愿,實現之后,我將重返故土,回到天竺。”

    “師尊!”蓮玉生失聲叫道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鳩摩什擺了擺手。

    說完之后,他便拄著錫杖,大步向前,走出了清涼寺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,六十余名浮圖僧也魚貫而出,他們悄無聲息,唯有腳步之聲,如同木魚的鼓點,敲打在蓮玉生的心頭。

    蓮玉生望著師尊的背影消失,一時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好一會兒之后,他收回眼神,打開了手中的盒子。

    盒子里用麻布墊著,將麻布掀開,便看到一塊奇怪的石頭。

    這石頭大約有人頭大小,呈扁平狀,上面閃爍著金屬光澤,看上去象是鐵,但又有些象銀,若仔細去觀察,還會覺得其中隱約帶著金色。

    石頭上千創百孔,仿佛被蟲蛀過一般,而且石頭的邊緣很不規則,在部分地方,還保留有火灼燒過的痕跡。

    蓮玉生伸手抓住被鳩摩什稱為星星鐵的這塊石頭,發現它非常輕,別說鐵,就是普通石頭,和它一般大小的,只怕也要比其重好幾倍。

    蓮玉生將星星石重新包好,蓋上盒子,思忖了一會兒。

    今天師尊的表現實在太怪異了,這隱約證實了他此前的猜測。

    師尊今日要去參與一件大事,這件事情極危險,師尊并沒有安然回來的把握,所以才會留下這有如遺言一般的囑托。

    蓮玉生沒有理會留下的那幾位僧人,他捧著盒子轉身,飛快地跑向自己的房間。

    無論如何,師尊都不能死,無論如何,他都不能讓師尊再犯錯誤!

    回到自己屋中之后,蓮玉生目光掃過,然后直接將那盒子扔在了一堆書籍之上。

    星星鐵雖然珍貴,可對于蓮玉生來說,什么都貴不過他的師尊。

    他轉過身,快步出門,直接向著寺外行去。有僧人將他攔住:“小上師,你這是去哪兒?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歷城。”蓮玉生道。

    “上師說了,小上師必須留在寺中。”那僧人道。

    蓮玉生目光與那僧人相對,從對方眼中看到的唯有固執。

    他明白想要脫身不易,心念一轉,便點了點頭:“那好,我在祖師堂閉關,你來替我守著堂前!”

    那僧人奉了鳩摩什之令,要隨時盯著蓮玉生,無論如何今天午時之前都不許他離開清泉寺。原本他就為這個任何有些頭疼,現在聽到蓮玉生主動要他護法,心中大喜,也不疑其它,就是合掌向蓮玉生行了一禮。

    兩人來到祖師堂前,他看到蓮玉生進了祖師堂的閉關小屋,自己便在堂前尋了個蒲團坐下。

    蓮玉生毫不猶豫,推開了那扇小窗。

    經過這一番折騰,蓮玉生不敢直接從前門離寺,他先是繞到側門,到了那片蔓殊陀華花花圃。

    如今正是蔓殊陀華花盛放的時節,香氣撲鼻,鮮花燦爛,蓮玉生望著這一片花圃,腳步微微一緩。

    就在這一緩之間,突然有風襲來,瞬間變大,如同龍卷一般,從蔓殊陀花花園中掃過。那些嬌嫩的花瓣,哪里承受得住這樣的狂風,一瞬間,無數花被卷上半空,原本鮮艷燦爛的花圃,竟然成了一片狼籍。

    漫天的花瓣紛紛揚揚似雪飄落,站在這花雨之中,蓮玉生合起手掌,突然間淚落如雨。

    他癡立了一會兒,然后加快腳步,繞過清泉寺,向著歷城飛奔而去。

    因為前后耽擱,當他上了大路時,已經看不到鳩摩什和那六十余名僧眾的身影了。蓮玉生緊追慢趕,到了歷城城門,發現今日城門氣氛與往日極是不同。

    往常城門前稀稀拉拉站著七八個兵卒,除了收取城門稅之外,基本不做什么事情。可是今日,歷城城門前足有四五十名兵卒,城墻之上,也有一二十名兵卒,這些兵卒一個個甲胄齊全,無論是誰進出,他們都會攔下盤問。

    就連蓮玉生,也被他們攔了下來。

    兵卒為首的小軍官認識蓮玉生,向他告了一聲罪,還是搜了他的身上,確認他沒有攜帶兵刃,也沒有別的違禁之物后,才開口道:“小上師請往這邊,鳩摩什上師他們去了大慈悲寺。”

    所謂大慈悲寺,就是郡守衙門西側正在建高塔的那座寺廟。蓮玉生心中微微一動,自己師傅來到歷城,沒有直接去稷下學宮,而是到了城另一端的大慈悲寺,眼瞅著講法的時間就要到了,他這般做又是什么用意?

    蓮玉生沒有猶豫,直接趕往大慈悲寺。

    大慈悲寺的占地規模比不得清泉寺,但也不小,因為是新建的寺廟,到處都堆著木料、磚石,特別是那正在建的浮圖塔外,竹木堆積如山。蓮玉生到這兒一打點,發現師尊又不在此處,已經離開了。

    “師尊是去了稷下學宮么?”蓮玉生心中不解,鳩摩什來這大慈悲寺只打了個轉兒便走,這實在不合常理。

    “鳩摩什上師問了一下對面歷城倉的情形,然后就去了稷下學宮。”大慈悲寺的知客合掌對他道。

    鳩摩什剛才還留下一句話,蓮玉生從今天起就是清泉寺的首座主持,而大慈悲寺是清泉寺下院,也要受蓮玉生節制,故此那知客對蓮玉生的問話不敢搪塞。

    歷城倉!

    蓮玉生猛然抬頭,眼中光芒閃動,若有所悟,但旋即目光黯淡下來。

    “不會的……不會的……”他在心中暗暗念道。

    可無論怎么念,這“歷城倉”三字還是提醒他,讓他往齊郡的各處糧倉想去。

    趙和在齊郡苦苦追索的,就是定陶義倉案。他在龍象寺與蓮玉生打交道,就是因為糧倉被盜之事,在清泉寺,同樣是為此。

    師傅來到歷城,不先去參與講法,卻是先問歷城倉。

    劉淳老的死,還有蔓殊陀華花配制的藥液……

    所有的線索在蓮玉生的心中串了起來,他猛然起身,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“小上師這是去哪里?”大慈悲寺的知客問道。

    “去……去稷下學宮,看師尊講法,你不用跟過來!”蓮玉生第一次打了誑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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